是谁

搞基佬

乌鸦飞过漏底船(下)

*黑白卧底,警匪群像

*异坤,彦灵,富贵有财,洋灵



“他首先属于天空,其次属于田野,然后是看着他飞过的一个人”


二十六岁的王子异,会在哪里,做着什么呢?

十六岁的王子异坐在高一教室的最后一排,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天空时,也曾经这样想过。未来对少年来说是还未打开的惊喜盒子,像远古传来的河水声,又像是山洞里的怪兽,可能披着彩虹,也可能篆刻了魔咒。因为未知,所以承载得起无尽想象,因为年少,所以无忧无虑亦无惧。

那时候蔡徐坤坐他前桌,上课到一半偶尔会背过手在他桌上摸索,有时是拿笔记,有时是借橡皮,更多时候则是偷偷与他亲近。王子异的指尖搭在他白皙潮湿的手心,摩挲过蔡徐坤掌心纹路,在明亮天光下从掌纹上想象这个人会一生顺遂,万事胜意。

是高中的时候开始恋爱,告白在学校的天台,废旧桌椅堆在一隅,他们清出几张排在一起,权作秘密基地里的休憩地方。王子异坐在桌子上看书,蔡徐坤便枕在他的腿上睡觉,他一直觉得这个人蜷缩起来的样子像一只小猫,值得被喜欢,被偏爱,如果不能被所有人拥戴,至少也能赢得王子异此生所有的炽热情感。

王子异伸出手隔空挡住他的眼睛,遮掉下午强烈的阳光,手掌在蔡徐坤的眼上投下清凉阴影,半张脸都被遮去。躺在他腿上的男孩子仿若睡着,有金黄色的光在发上流淌,他以为蔡徐坤睡着了,于是那本做幌子用的书也没了用武之地。王子异光明正大地偷偷看他,怀着十六岁的心动,跟一份不知所措的爱情。

“我说王子异,”那个人却说话了,抬起手握住他的手腕,掌心汗水黏腻,“你是喜欢我吧。”

耳尖发红,心跳如擂鼓,他握着他的手腕将人拉下,自己却微微抬起头,在夏末温暖的熏风中接了一个短暂的吻。王子异没来得及闭上眼睛,看见那个人长长的睫羽,在风中颤抖,仿若一双蝶翼。

 “不许反驳我……”蔡徐坤低声地说,嘴唇在他齿间微微颤动。

怎么会啊。

这个世界上,有上千条山脉,一万颗星星,有70亿个人挤在同一个星球里,命运的洪流将我推向你,而我的意志,却仍是其中最重要的东西。

我注定会给你笨拙又温柔的爱意,体贴的陪伴和真诚的祝祷,从未被拆封的青涩喜欢,乃至茫茫夜色中跌落的月亮。给你漫长人生中全部的堂皇美梦,永不消退的春天与人间纷繁,给你一个个体对另一个体所能有的,最大限额的忠诚。

——我爱你。

曾经,他是什么也不对蔡徐坤隐瞒的。

 

灵超走进地下室时,林彦俊牵着他的手,林彦俊的手是一贯的温暖干燥,在灵超冰凉的手上一握,倒好像是一剂镇定剂使灵超那颗扑通乱跳的心冷静了下来。

范家出了大事,这点灵超多少能感觉到得到,老宅几乎是乱作一团,他每天窝在房间里,都能听到那条一向很静的走廊脚步匆匆。范丞丞临时出了一趟门,黄明昊也没了人影,林彦俊几乎没有回来过,直到今天早晨披着清晨水汽,亲自到房间里将他叫醒。

“先不要睡,”林彦俊温和地揉揉他睡乱的头发,“陪我去做一点事情。”

范家有一个很大的地下室,这是灵超知道的,然而他却从来也没有去过,因此也并不知道这里在盛夏也寒如冰窖。他被林彦俊牵着,走下长长的阶梯来到这里,黑暗吞噬着灯光,昏暗的光线照着水泥空间,分不清黑天白夜。

灵超先看到的是一圈人,都是林彦俊的手下,向着内侧里里外外站了约莫三圈,气氛压抑,空气稀薄。他突然觉得呼吸不畅,接着便感觉腿软,林彦俊站他身边,轻轻地将他手捏了一下,不知为何也就给了灵超些许勇气。

他跟着林彦俊往前走,那人群便渐渐散开,围绕着他们站成一个更大的圆,他是先看见黑洞洞的枪口,然后才感到了被围在中间的那个浑身鲜血、仿佛死去的人。

王子异。

他头疼欲裂,血腥气和死亡的味道扑面而来,紧紧攥住他的喉咙,张口的时候连声音都发不出来,嘶哑地沉下去:“这是……”

“是卧底。”林彦俊说,他温柔地放开牵着灵超的手,放进男孩潮湿掌心的,是比冰更冷的银质刀柄。林彦俊合拢灵超的手指,男孩纤细白皙的手与锋利的刀刃极不相称,但他像是无知无觉,低声哄劝,如同夜半时分安慰噩梦中醒来的情人:“灵超乖,”林彦俊的手放在他的肩膀,轻轻将他推向圆圈中心,颤抖的锋刃对准那个血染的人,“这一刀……”

“由你扎下去。”

王子异静静地倒在地上,鲜血染透了他身上的白衬衫,因为氧化,猩红转为另一种深褐色,然而又有新的血溢出来,滴在灰暗的水泥地上。他的额发被血汗打湿,遮住眼睛,灵超不知道王子异有没有看着自己,但他还是半个身子都软了,牙齿也咯咯打起架来:“林先生,”他道,“我没杀过人,不敢的。”

“没有关系,反正迟早要学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林彦俊将他推到灯底下去,昏暗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王子异就在他的脚边。这时候离得近,可看见那个人微弱的喘息,额上有汗,胸口仍在起伏。他半个身子都是麻的,听见身后林彦俊不容置否的冷淡声音:“你是我的人,当卧底的会是什么下场,这个表率,理应由你代我做。”

他的声音像融化雪水:“李英超,难道你连我的话也不听?”

灵超这个名字,本来就是跟了林彦俊之后对方为自己取的,这两年来林彦俊从未叫过,他是他的小美人小猫咪,脚边的玩物,受的是一个宠物当有的全部爱宠,被叫着的,当然也是一个只属于林彦俊的昵称。许久没人用本名唤他,灵超心脏抽痛,恍惚意识到已是最后通牒。

林彦俊后退进身后人墙,而灵超走上前去跪在王子异身前,地上的人艰难地睁开眼睛,反露出了一痕不真实的笑意。灵超的手在发抖,反倒是王子异自己撑着直跪起来,满是血污的手,攥住了灵超颤抖不已的手腕。

四周便响起手枪上膛的声音,枪口对准了突然移动的人,林彦俊站在人群中默不作声,他挥挥手让枪口低下去,阴沉目光却盯紧男孩细瘦的背影。

王子异的额头抵在灵超的肩上,只是撑起自己这样的动作,就好像已经耗光了他全部的力气,他握着灵超的手,将锋利的刀刃对准自己的心口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附耳在灵超耳边,声音嘶哑音量极低,几乎带着一点苦笑,“这样的事情让你来做,九泉之下,你哥哥大概会杀了我……”

他早就认出自己。灵超如遭雷击,僵硬在那里,半个魂灵浮在空中,看着王子异握着自己手,将匕首一寸一寸送进他的身体。

“蔡徐坤……”

“什么……”

王子异喘息着,像失去力气一般合上眼睛。

他们相识十年,前六年亲密无间,在象牙塔中度过了快乐时光,后四年立场迥异,频繁相逢于审讯室与高危名单,过去种种早已沦作前尘往事,只是回忆起来,当时的欢欣苦楚,却仍在心头。

蔡徐坤家中三代都是警察,高考填志愿时,王子异想也没想就跟着他报了警校,那会儿多少也抱着点相约终老的绮丽心思,尚不知道后来,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会被迫与这个人分道扬镳,走向另一条无处回头的道路。

他恍惚想起入学前一天,蔡徐坤到上山寺庙替他求了一个据说很灵验的平安符,王子异带了四年,只在摔下警徽那日将护身符一并留下,压在了蔡徐坤的桌角。

神明不必佑他。只是如果可以,能不能帮他保护好蔡徐坤呢?

关于选择,王子异自然没有后悔过,如果要有这么个人跟光明决裂隐进黑暗里,自己会是比蔡徐坤更好的人选。那个人是天生就该在阳光底下,向上生长的,王子异情愿这样,只是他那时在办公室里跟上司演完一场戏,摔门而出时听见蔡徐坤匆匆赶来呼唤他的声音,却是连回头都不敢的。

多年前他在数学课上看过蔡徐坤的手相,后来午夜梦回也曾想起他掌心纹路。蔡徐坤生命事业线都既深且长,注定一生顺遂荣光万丈,只是爱情线在手心戛然而止,但那又怎样,少年的王子异无数次细细吻过他手掌,就好像,已经陪着这个人走过了这漫长人生一样。

这个世界里的王子异是假的,只有半个虚构的残缺人格,他在泥浆中挣出一条血路,一路上身上也沾了不少无辜者的人命。他在夹缝中被撕裂成两个自己,既融不进黑暗,亦回不了光明,他知道灵超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,不赞同他的决定,却担心暴露自己所以无法插手,强迫灵超抽身于此。

无尽的谎言堆砌起这个王子异,他是什么都没有的,可仍有人为他付出真心。

光辉宇宙中唯有蔡徐坤,免他离别苦恨爱而不得。

“他胆子好小……我的事,你对他慢些说。”

 

朱正廷已经在这里困了十三天了。

范家出事的时候他心知肚明,警方那边传来消息让他静观其变,蔡徐坤的意思是派人带他躲起来,但朱正廷并没有走。一击不成必须还有后招,他千辛万苦埋下的线,不能就这么自己剪掉。

其实他不是真心利用黄明昊,那个奶里奶气的少年人到店里买了一大束睡莲花,走之后朱正廷才在桌上的贺卡上看到了少年人留下的手机号码,那个人的眉眼跟几年前的小男孩重合,他模糊记起从前那个闷热的夏天下午,黄明昊买走了他卖不掉的二十瓶红茶,笑眯眯地问他:“这样你可不可以早点回家啊,操场好热,不要中暑啦。”

他不是不喜欢他的。

朱正廷打了那个电话号码,后来,才在蔡徐坤的房间里看到了范家的资料。奶里奶气的男孩子,照片上一头乖乖的黑发,看起来比真人更小,很稚嫩很可爱,一双眼睛,像极了天真幼犬。范家的小少爷。

他始知道蔡徐坤在查范家。

蔡徐坤父亲于他有恩,他自幼失怙,蔡伯父一直供他,小时候在蔡家住过不短时光,后来才托付给了别人。蔡徐坤同他是少年玩伴,性情相合,长大后虽然联系变少,却仍然亲密。蔡徐坤失去父亲那天,朱正廷恍惚也觉得自己再一次变成孤儿。如果有必要,他是愿意将自己的命豁出去的。

命都可以,那点喜欢又怎样呢?

他跟蔡徐坤是两朵双生花,纵使容貌不同性情迥异,但却有一模一样的内核。朱正廷决定的事情,就算是蔡徐坤,也没办法更改,更何况朱正廷在无意中就已经识得了黄明昊,这般机缘巧合,或许就是命中注定。

朱正廷借着去范家的机会放下了窃听器,离开时候坐在黄明昊副驾,看着少年天真侧脸便觉喉头哽咽。少有人知晓他跟蔡徐坤之间的渊源,朱正廷背景清白,只是范家这样信他是因为黄明昊,朱正廷想,自己也不过是仗着黄明昊爱他。

往后蔡徐坤那里听到了交易信息,一来二去其中细节朱正廷便全不知道,他心中惴惴但仍照常过活,直到有一天几日不见的黄明昊匆匆忙忙跑过来将他塞进车里,脸上是朱正廷没有见过的狠厉。

“你跟我走,”黄明昊一脚踩在油门上,上齿咬在唇上,“什么都不要说了。”

他被关在这件密室里,卧房连着一个浴室,黄明昊似是很忙,再也没有来过,只是一日三餐都有专人来送,监督他吃完才会走。朱正廷被关在里面过活如同园中困兽,生死不能,迅速消瘦。

范丞丞肯定会怀疑到他头上,这样时间点黄明昊匆忙将自己软禁,究竟是疑他还是不疑?朱正廷躺在床上,陷进柔软被窝,怅然想着:他是为了保我。这个答案本是避无可避,朱正廷逃避良久,如今想到,仍觉得酸楚难当,几乎落下泪来。

但他已经虚弱到没有泪可以落。被关在这里的第七天开始就不再有人来过,他单靠着浴室喝水龙头里的生水活着,如今已是第六天。

 

灵超没想过林彦俊会回头将他带走。

情况不对,他明明是要出国避风头,临到最后却赶回来要带他走。还是那间彼此都很熟悉的卧室,灵超握着枪,痛苦地想着,你为什么要回来呢。

他竟是真的爱他。

“你要杀了我吗?”林彦俊很平静地站在他的面前,好像被枪指着的是灵超,而不是他一样,这竟是温柔的一刻——下午的风轻轻地吹进来,拨动灵超的头发,而林彦俊静静地看着他,好像从来没有被欺骗一样。

他叹息地说了一句:“我让你杀了王子异,是因为丞丞疑你。”

灵超涩声,枪却举得更高:“我知道。”

他其实没有外表上看起来的那样天真莽撞,知道那一日林彦俊的失常或许与范家出事有关——林彦俊甚至让王子异靠在他肩上说话,灵超不信他没有发觉。

“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,”灵超说,“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
“知道什么?”林彦俊低笑,“知道你哥哥四年前丧命,知道你在他死后活了两年,等养父母过世才来找我寻仇,还是你其实恨我入骨,每晚睡在我枕边,都想要把子弹射进我的胸口?”

林彦俊说:“我一直都知道的。”

“你的眼睛很好看,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你跪在我的脚边,眼睛很亮。就算你装得胆小柔弱百依百顺的样子,就算你的身份,经历,喜好,甚至那张好看的脸蛋都是假的,这双眼睛也是不会骗人的,那是狩猎者的眼睛。”

“我是那个时候开始喜欢上你。”

他抬手握住灵超的手,将那把小小的手枪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,灵超并不能违抗他,他的手在发软,就如同融化的冰块一般又湿又凉,连扳机也按不下去。林彦俊对着他微微地笑起来,晴朗的天空出现在他的脸上:“你在我身边呆了两年,全是为了复仇的达成,这个愿望今天就可以实现了,但是灵超,你收获了我这样恶人的爱,也是要付出代价的。”

他一生都活的很drama很言情,就连最后这刻也像是有人拍手称赞的黑帮电影,“我并不要你爱我,”林彦俊将手指压在灵超的手指上,轻声笑道:“你第一次亲吻第一次拥抱都是我教你,第一次开枪,也非我不行。”

 “李英超,这辈子你都忘不掉我了。”

枪响的瞬间,灵超仿佛也死过一次,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,如同眼泪一般。恍惚中他看见木子洋,温柔的兄长抹去他的泪水,额头亲昵地撞了撞他的脑袋。

“小弟别哭啊,哥哥给你吃糖,”木子洋低声笑着,“我一直带着呢。”

 

这一年夏天,F市所有的新闻头条都是关于这起军火大案,各个节目版头滚动播出,变成了F市市民谈论最多的事。

朱正廷在病房醒来的时候听见的就是这一条新闻,他在没有食物只有水的情况下勉强活了七天,一直撑到蔡徐坤带着人把他救出来。他在病床上睡了一天半才醒过来,蔡徐坤守在他的床边,眼下乌青,显得苍白又憔悴,朱正廷勉强地笑了一下,手指微动,被蔡徐坤握住了:“还在输液,别乱动了。”

朱正廷舔舔下唇,哑声道:“我想喝水。”

蔡徐坤于是就喂他喝水,朱正廷就着他的手猛喝了几口才缓过劲来,低声问道:“你是怎么找到我的……Justin告诉你把我关在哪里了吗?”

蔡徐坤沉默了一下,伸手抹掉他唇边水迹:“没有。动手时范丞丞受伤,他带人来救,也被我们困住。”

“我问他你在哪里,他没有告诉我,就在范家的楼梯上,吞枪自杀了。”

朱正廷微微地颤抖了一下,他的脑子嗡嗡作响,只觉得连医院雪白的天花板都旋转起来。那个喜欢他的男孩子真的死掉了。

他本是想让自己陪葬的。

 

朱正廷从蔡徐坤那里听到王子异的消息。出事之前,他将这四年来收集到的所有证据送到了蔡徐坤的办公室里,直接变成了扳倒范家最有利的武器。蔡徐坤破例给他讲了不少办案的细节,唯独绝口不提那个人的生死,朱正廷没有多问,只是他和蔡徐坤从来都是相似的,就连爱人,也是一起失去。

蔡徐坤有许多事没有对朱正廷讲,例如之后灵超在卜凡的带领下过来找过他,那一天蔡徐坤正好收到了王子异的遗物。他本没有了家人,这世上跟他最亲近的,就只有蔡徐坤。

灵超把王子异的遗言带到,蔡徐坤微微一愣,面色苍白,脸上却没有悲色。他从相册里翻出一张昔年同木子洋的合影,送给了灵超,又听他讲了几句王子异的事情,待到人走后才慢慢拆开遗物箱子,将其中物什一件一件拿出来。

其实也没能留下什么,只有一些衣物几顶帽子,这些年王子异连写日记的习惯都已经改掉。其中有个黑色棒球帽他最为熟悉,蔡徐坤伸手去摸,在帽子内侧摸到一把钥匙,薄有锈迹,钥匙柄上缺了一角,他一眼便看出来,正是当年同居时候放在门口花盆里的那一把。

这才是王子异想对他说的话。


“蔡徐坤,我不在,你也要好好回家啊。”

 

 【end】

大家好,《乌鸦》到这里就完结啦,就像我在中章说的,这是我颇为喜欢的一个故事,因为想要紧凑的效果所以没有拉得太长,1w6下来也比较克制紧凑,希望能做到克制有力的效果,把该表达的东西都表达出来。

总之虽然很过分还是希望大家能喜欢这个故事啦TT

也很感谢大噶的支持!啾啾

【另外热度不低大概是我朋友听我哭诉太糊刷了哄我的噗…实际上就是真的很糊我没有在装腔作势啦本诚实女孩一个爆哭orz

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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